作者：张浩青　来源：本站　日期：2006-12-27 10:09:37

在十年浩劫的岁月，我在赵朴初伯伯身边得到了许多关怀，度过了难忘了时光。我是1966年认识赵伯伯是。记得一次见面是和我的同学方虹一起去他家里。在上海解放初期，赵伯伯曾任中国人民救济总会上海市分会副主席、华东局民政部副部长和人事副部长，与我父亲陈同生（时任中共中央华东局统战部副部长）一起工作。我父亲敬重赵伯伯的人品和学识，而方虹的父亲方行伯伯是赵伯伯多年的老朋友。我和方虹在中学就是同学，又一起考入北京航空学院。 　　

　　建国初期，赵伯伯曾经经手过巨额的慈善捐款和救济物资，在“三反五反”运动中，党中央、华东局、上海市均派工作组进行过检查，结论是这些款项和物资的来龙去脉非常清楚，周总理得知此事后，称赞他：“赵朴初是国家的宝贝啊！”后来有人称他是“国宝”，最早就是这样开始的。 

　　赵伯伯曾代表中国佛教界首次出席世界宗教大会，因事先不知道各国代表要向大会献礼，没有准备礼品。他即兴向大会敬献英文十四行诗一首，祝贺大会成功，出色地完成了外交使命。 

　　我们到北京上大学，去看看他是很自然的事情。但是1966年6月以后，随着“文化大革命”在全国铺开，我的父亲被隔离审查，而且事态发展得十分严重，1968年1月，他死在了上海市委统战部的隔离室里，而审查尚未结束。母亲嘱咐我不要再去看望父亲在北京的老朋友，以免牵连别人。 

　　我回到学校没有多久，有一天方虹来到宿舍来找我。她告诉我，赵伯伯说：“别人那里你暂时不去也好，我这里还是来吧。”她还说：“赵伯伯对你爸爸的事情很关心，你自己去和他说说。” 

　　一个星期天，我来到赵伯伯家里，和他在一张写字台对面坐着，谈到父亲惨死的情形，我不觉泪流满面。赵伯伯让我不要再说下去了。他看着我，沉思着，过了一会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纸上默默地写着，写完以后，给了我。那是一首鲁迅先生的诗： 惯于长夜过春时，挈妇将雏鬓有丝。 梦里依稀慈母泪，城头变幻大王旗。 忍看朋辈成新鬼，怒向刀丛觅小诗。 吟罢低眉无写处，月光如水照缁衣。 

　　此后，我经常到他那里去，不知在他家里度过了多少个星期天。我最喜欢听他讲解他的新作。方虹的哥哥方熊1965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北京空军某部工作，也是赵伯伯家里的常客。 

　　1970年春节，我回到上海的家里，不久收到赵伯伯的信。信上说：“我最近写了一首词，本来想附在信内寄给你的，但又想当面交的好，可以随即解释。” 

　　我回到北京，他对我说：“前些日子，梦见江上有一艘大船，船上有许多熟悉的人。你的爸爸也在船上。我真想跟他说几句，可惜没有来得及。醒来之后，才想起都是已经死去了的朋友和亲人。”那首词是这样写的： 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　　临江仙 　　

　　　　夜梦江上，一巨舟载云旗鼓浪而过。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，望若神仙。中有一人似晓薇，方欲招之与语，忽空中落花迷眼，转瞬舟逝。怅然久之，醒作此词以志异。 　　

　　　　岂分相逢艰一语，仙舟来梦和因？弥天花雨落无声，花痕还是泪，襟上不分明。信是涓涓秋水隔，风吹浪涌千层。望中飘渺数峰青。抽琴旋去轸，端恐渎湘灵。 

　　赵伯伯对我说，琴旋去轸，就不能弹了，只能听到弦外之音。 

　　赵伯伯给我最深的印象是慈爱，他身边总是吸引着那么多的年轻人，有的是他的朋友的儿女，有的是他解放前办的难民学校的学生。对这些年轻人他都一视同仁，经常留在家里吃饭。他关心国家的前途，人民的疾苦，也关心青年的成长。他很想多知道一些外界的真实情况，总是耐心地听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和争吵。那时我们都是没有收入的大学生，家庭又都不同程度地受到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冲击，赵伯伯的家成了真正的“慈悲地”，他那博大的慈爱之心挡住了高天滚滚的寒流，使我们暂时放下沉重的精神负担，呼吸着自由空气。我们当面叫他赵伯伯，背后叫他赵菩萨，在他家里无话不谈，不必担心有人揭发。赵伯伯渊博的学识对我们来说更是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源泉。有人把他家小小的院落称为“我们的快乐学院”。说真的，1965年我到北京来上大学，不到一年就闹“文化大革命”，学校停课了，是赵伯伯以他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藏书充实了我的头脑，影响了我的一生。 

　　30多年过去了，当年高谈阔论的青年人今天都已是五六十岁的人了，但是一见面总要会议在赵伯伯身边度过的快乐时光，怀念那段难忘的岁月。赵伯伯也说：“那时我家里谈笑有‘青年’，往来无白丁啊！”方熊、方虹兄妹和我是他的很多作品最早的读者，有时我们看到“四人帮”的种种丑行，在他笔下被刻画得入木三分，笑得前俯后仰。赵伯伯那些信手拈来的诗句很多没有留下底稿，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