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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研究
悼朴老
作者:刘梦溪 来源:本站 日期:2006-12-27 10:10:57
朴老逝世了,我并不感到意外。九十多岁的老人,这两年一直住 在医院里。终归是一天天往人生的尽头走去。几周前与内子谈起,已 有淡淡的不祥预感。四月上旬至五月中,南行养疴,先后在南京、扬 州、常熟、苏州、上海、杭州逗留,多处看到朴老的字。没想到回京 不久,就传来噩耗。坐落在北京南城东绒线胡同内南小栓胡同一号那 所温謦的宅院,这几天一定悲戚肃穆而忙碌罢。我知道我应该却不必 前去打扰。陈邦织先生也需要安宁。更没有想写悼念文字。但是,当 看到报上朴老遗体火化的消息,遗嘱中有如下的字句:“生固欣然, 死亦无憾。花落花开,水流不断。我兮何有,谁欤安息。明月清风, 不劳寻觅。”我感到虽不一定却有必要写点什么了。
我与朴老相识,是1974年的秋天,经李一氓先生的介绍。当时正 参加《红楼梦》新版本的校订,遇有版本校勘方面的疑问,常向氓老 求教。一次谈及佛学问题,氓老说:“我不懂佛学,你去找赵朴初。” 于是写了一封信,并打了电话,荐我前去拜谒。从此便有了在南小栓 胡同一号听赵朴老谈“缘”说“法”的机会。只不过时值四逆横行, 国运少安,每当谈讲学问之余,难免议及时事。朴老的习惯,对国运 兴衰的观感,常寄之于诗。且边吟诵,边随手书写,与友人共赏。 1975年,社会上忽有评《水浒》之举,朴老以《读水浒传》为题,成 诗四句:“废书而长叹。燕青是可儿。名虽蒙浪子,不犯李师师。” 恰好那天我在,他用铅笔写在一张薄薄的稿纸上,笑着看我赏读。当 发现我领会了三四两句的“今典”意涵时,他朗声大笑。这首诗 1978年出版的《片石集》中没有收录,我保留有当时的手迹。
惊心动魄的1976年,是我与朴老接触最多的一年。总理逝世,举 国同悲。清明祭扫,共讨逆贼。那是民意群情得以充分表达的历史时 刻。然而“四五”运动,惨遭横暴,一夜之间,天安门广场风云变色。 朴老写了一首《木兰花令》抒写愤懑的情怀:“春寒料峭欺灯暗,听 雨听风过夜半。门前锦瑟起清商,陡地丝繁兼絮乱。人间自古多恩怨, 休遣芳心轻易换。等闲漫道送春归,流水落花红不断。”一改惯常的 温柔敦厚的诗风,几乎是金刚怒目了。他特地用宣纸写一条幅送给我, 我知道这首词实含有对青年对后学的激励勖勉之意,相期不管风云如 何变换,也不更易人生定念;即使是已经归去的春天,也会披着新装 重新走来。
新时期开始以后,朴老预闻国政,担负日重。我问学写作,又凭 添许多庶务,便自知不该多去打扰朴老了。整个八十年代,我们都很 少见面。但朴老1977年给我写的一幅对联:“天道无亲常与善,人才 非正不能奇。”始终挂在我的书房里。对联附题识:“十年教训,得 此一联。天道作自然法则历史法则解。与犹亲也。无亲而常与,非正 则不奇。相反相成之理,不甚然欤。”1987年初秋的一天下午,我正 伏案写作,猛一抬头,看见朴老这幅联语的题款是“一九七七年九月”, 倏忽间已过去十个年头,抚今追昔,不禁感慨顿增。遂信手草一信寄 给朴老,感谢十年来这幅联语给我的激励,同时坦告,此时的心境更 喜欢王国维的两句诗:“云若无心常淡淡,川如不竞岂潺潺。”没过 几天,朴老就以狷淡秀美的笔墨,写来了静安的诗句,下款署“丁卯 中秋”,一个更加不容易忘记的日子。
1990年召开《中国文化》创刊一周年研讨会,朴老于百忙中参加 了,并讲了话。他赞同我们确立的“深研中华文化,阐扬传统专学, 探究学术真知,重视人文关怀”的办刊宗旨,勉励我们即使遇到困难, 也要想办法办好刊物。
最后一次见朴老,是1998年5月,端午节的前一日,《世界汉学》 创刊的时候。提前打电话给陈邦织先生,安排下在北京医院晤面的时 间。已经很久没见到朴老了。紧连着的前一次是1996年2月,纯属偶然。 我随内子探视冰心妈妈,吴青说赵朴老就住隔壁。下楼时见朴老的房 门开着,不由回身,迟疑地轻轻走了进去。朴老合衣、穿着鞋、闭目 仰卧床上,双手挽脑后,在安详小憩。注目致意片刻,方欲离去,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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